医生们在恐惧中寻求自保的现状


那天凌晨三点,我正浏览手机上儿科同事发送的一张截图——来自江苏某三甲医院的儿科夜班排班表,竟然是一片空白。整整一周,没有一个名字填在上面。这并非系统故障,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去填。接龙似乎在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止步,最后一条消息写道:“我真是撑不下去了,实在是顶不住了。”韩杰案判决书发布的那天,我们科室的咖啡机坏了,再没有人去修理。并不是没有人有这个能力,而是无人愿意去碰那个按钮——大家都在害怕留下指纹,担心被监控抓拍到自己在弯腰时口罩滑落的那一瞬间。后来才了解到,急诊科的一位老主任在一周内开了137张CT单,平均每天超过20张,这比他带实习生时的工作量还要高出一倍。他说这些胶片就像“冷静的证人”,不会抱怨,也不会撒谎,只静待法医的到来。

病历本翻开时散发着一股铁锈味,这绝非夸张,钢笔水与消毒水混合在纸缝中干涸,字迹密密麻麻。括号层层叠叠,每一个“考虑”后跟随三个“不排除”,每一条“建议”前都加上“经过多学科联合会议(包括影像、儿科、神外)一致认为……”签字页从原来的单页变成了三页,末尾贴着便签:“以上意见本人已阅,知情,同意。”——落款日期精确到分钟。

微信群内的安静崩溃让人心惊。没有人发长文,也没有人发送截图,只是一张图:某医学院2023级临床医学专业的志愿填报页面,儿科方向的报考人数显示为“0”。底下有人评论:“不是不报,是点进去就跳转到‘专业预警提示’页面。”我看到过一个孩子发烧三天,病人来的时候精神状态尚可,家长希望 physician 开点退烧药让孩子回家观察。值班医生却没有开药,而是把孩子送去做胸部CT、血培养和脑电图,结果住进了观察病房。这不仅因为医生成了胆怯,而是因为上周同组医生接诊了类似的病例,孩子在半夜突发暴发性心肌炎,经过抢救后才脱离危险,然而家属却因未进行影像学评估而立案,材料中还特别圈出了那句话:“存在明显的诊疗疏漏。”

韩杰案的判决在2022年12月15日作出,刑期为一年六个月,缓刑两年,同时需赔偿民事费用83.6万元,卫健委也随之吊销了他的执业证。从那以后,我们查房时多了一项新要求:集体拍照。并非自拍,而是医生们站在床头,病历本摊开,监护仪的数据正对着镜头,所有人伸出手比个“OK”。这些照片不会发到朋友圈,而是加密存放于医院的云盘中,命名格式也很复杂:“20240412-0745-3F-儿科-张某某-体温36.7℃-心率112次/分-氧饱和度98%-已交代病情及风险-签字页第4页第2栏”。

有次夜班,一个小女孩因抽搐被送来,家属试图撕扯医生的衣服以进行录像。护士在本能反应中把听诊器放进了自己的口袋——她害怕被录下的心跳声会被剪辑成“漠视生命”的证据。我没有阻止。后来查看监控,发现她的手在颤抖,但依然紧握着听诊器。白大褂的袖子已磨出了毛球,颜色洗得发灰。可是,没有人敢于换上新的。新衣服显得过于笔挺,仿佛是一种制服,而不是日常工作服。

就在昨天的门诊上,一位大爷拿出医保卡,问我:“医生,这次做B超要多少钱?”我看了看价目表:180元。他叹了口气:“上次我老伴儿腹痛,做了CT、核磁共振、胃镜,还住了两天院,总共花了六千多。”我没有接话。那位老人的手机屏保上是全家福,四个孩子站在村口新修的水泥路上,笑容灿烂得像是一幅美好的画卷。走廊尽头,清洁工正在拖地,水印未干,反射出几位穿着白大褂医生的身影,渐渐走远,随即消散在走廊的尽头。